邓晓芒 | 什么是美及我的美学观
来源:原创       作者:邓晓芒   时间:2017-12-08

 来源:本文节选自《现代艺术中的美》一文,原文刊登于《名作欣赏(上旬刊)》 2017年第4

 


什么是美?

 

美的本质问题是一个自古希腊以来无数哲学家和美学家都在议论纷纷而莫衷一是的问题。雅典最有智慧的哲学家苏格拉底曾经和希庇阿斯讨论什么是美的问题,希庇阿斯说,这还不知道?美就是一个漂亮的小姐。苏格拉底问,那还有其他美的东西,难道都不是美的吗?希庇阿斯承认,美也是一匹漂亮的母马,一个漂亮的汤罐……苏格拉底说,我问的是美本身是什么,而不是问什么东西是美的。希庇阿斯就答不上来了。其实苏格拉底自己也不知道,他先是说美是合适,后来又说美在效用,又说美就是善,最后的结论居然是:“美是难的。”

 

倒是毕达哥拉斯从数学和音乐的角度确定了美就是和谐。这个观点一直延续到今天,从中发展出对称、均衡、多样统一、黄金率、完整、鲜明等一系列法则,这些法则都是客观事物的法则,即客观美学;艺术则要求对这些美的事物进行惟妙惟肖的模仿,这就是亚里士多德开创的模仿论美学。到了近代,这一古典主义原则虽然在康德和黑格尔等一些大哲学家那里从客观事物的关系深入到了人的内心,如康德认为美就在于人的各种认识能力的自由协调活动,黑格尔认为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但其实都还是和谐论的一种变体。

 

在现代艺术中,上述对美的本质的定义几乎全都遭到了颠覆,黑格尔提出的“艺术衰亡论”是种预示,理念的感性显现从古希腊的双方和谐一体变成分道扬镳,感性显现走向形式主义的碎片化,理念走向神秘主义的宗教,这就是艺术的衰落。不论客观事物的和谐还是主观心灵的和谐,都不再是现代艺术所要表现的。但现代艺术如果丧失了美,将导致人类真、善、美的三位一体价值体系因为缺少一维而失去平衡。因此,如何应对现代艺术的革命性变化,而提出新的适合于更广阔的美学现象的定义,是摆在当前美学家面前的任务。

 

但是,全世界的哲学家和美学家们从20世纪下半叶以来就对美的本质问题集体噤声,都自称为“反本质主义”,这就导致中国的美学家们由于没有了追随的对象,也纷纷对美的本质保持沉默。恰好中国古代也没有探讨美的本质的传统,所以中国美学界这样做也就更加理直气壮。21世纪以来,美学由于失去了基本概念的探讨而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顶多有些零打碎敲的小问题,再没有高屋建瓴的体系。面对现代艺术,我们不能赞一词。

 

我的美学观

 

我的美学观其实是很草根的,它是从我个人对文学艺术一直保持着的兴趣爱好中萌生出来的。我年轻的时候自学哲学,学到一定程度,忽然想用哲学思维方式来解决一个长期困惑的问题:到底什么是美?是什么在打动我、吸引我,让我在艺术作品中感到极大的享受?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要找出一个能够解释一切美感现象的结构模式,这个结构模式就是美的本质,或者说美的本质结构。

 

从哲学上说,美不可能是客观事物的一种属性,否则就可以用物理化学或者其他科学来做出定量检测了。我凭直觉认为,离开美感,美什么都不是,美的本质必须从美感中寻找。经过对自己美感的反复内省,我最初想到的美的本质定义是:美肯定是一种情感,但不是一般的情感,而是寄托在一个对象上,又从对象上再感到的情感,所以美就是一种共鸣的情感,或“对情感的情感”。1978年,我为此写了三万字的《美学简论》一文,在朋友圈传阅。1979年,我考上了武汉大学哲学系的硕士研究生,经过进一步的哲学训练,我把我对美的定义修改得更加哲学化了:美是对象化了的情感,艺术是情感的对象化,美感是从对象化了的情感中感到的共鸣,审美活动则是一种传情活动。这其实还是当初那个定义,但借助于哲学术语,不再那么草根,而是具有了逻辑的严密性。

 

我又对情感做了更严格的规定,什么是情感?不是一切情绪激动都可以叫作情感,有些情绪激动是下意识的、无对象的,只有那种有对象的情绪才可以称为情感,如爱、恨、怜悯,都是指向一个对象的,因而也是有意识的。而由本能、疾病或环境等因素导致的下意识的情绪波动则不能叫情感,只能叫情绪。当然这只是汉语的区分,在外语中没法区别开来,emotionsentimentfeeling,都没有严格区分这两层意思。所以美学做到深处和细微处,只能用汉语来做。而情绪和情感的区别在我对美的定义中是最具关键性的。

 

但有意识的情感在审美活动中,本身也带有无意识的情绪,这不是本能带来的,而是由精神的享受所激发出来的,如神清气爽、痛快淋漓的感觉,甚至不自觉地手舞足蹈打拍子(如听音乐时),还有对某种情感对象的精神性的感觉,如“通感”(图1)。我把这种高级的情绪称之为“情调”。对于有艺术修养的人,情调有时候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脱离情感而相对独立地起作用,这就是我们在艺术欣赏中经常遇到的“打动人”的“第一印象”,未经反省,我们觉得那后面蕴含着深意,包藏着一个情感世界,不知不觉地趋之若鹜。传情主要是传达情调,这正是现代艺术所极力追求的审美效果。但情调的这种相对独立的作用最终还是立足于精神性的情感之上的,并不能完全脱离情感,否则就成了低级的情绪。

 

作者:邓晓芒,当代著名哲学家、美学家和批评家。

 

编辑:张玲玲,sdz110803@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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