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毓庆 | 《汉广》:诗与经的双重阅读
来源:《名作欣赏》2018年第5期       作者:刘毓庆   时间:2018-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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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名作欣赏》2018年第5期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一篇著名的恋歌,写的是男子隔水相望天仙般游女而思慕的情怀。他想得到她,然而眼前浩浩的汉水却无法逾越,而且是无论游泳还是用木筏,都不能渡过。明人金九畴有诗云:“汉水洋洋江水悠,渣滓涤尽见清流。刘郎纵有相逢意,争奈天仙不可求。”一望可知其意境源自《汉广》。近期在网上还看到有以《南有乔木》及《南方有乔木》为名的小说与电视剧,其对文学创作的影响,于此也可见一斑。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参酌古今经与诗的双重研究,重新理解诗义。 

  从诗的角度看,这是一首发生在汉水边上的恋歌,歌是由男子唱出的。男主人公所心仪的女子,即诗中所谓的“游女”,是一位被隔离于汉水之上的郎。她在二水之间的小洲上徘徊,男子远望其身影,一见倾心,然而却无法与她接近。这与《卫风·竹竿》所描写的情况一来。《竹竿》篇说:“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佩玉之傩。”连二水之间女子的笑貌、佩玉的声音都可以看得见,听得到,可是却无法走近她。像这种情况在那个时代可能是非常普遍的。于是男子唱出了这支歌。

  诗以乔木开篇,便有高不可及之感。“游”字中披露出女子的风神秀韵。以乔木喻游女,呈现出的是仙女般的高贵。后四句以汉江为咏,遂有远不可及之感。这样,前四句言其高,后四句言其远,“游”字中见出仪静体闲之态,“广”“永”字中见出烟波浩渺之状。烟波美人,罗衣微步,见之惊以为神,真有点像曹植《洛神赋》中所写的那样:“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由此而诱发了男子内心的冲动。然而诗连下四个“不可”,随使可望而不可即的无奈之情汩汩流出。顾镇《虞东学诗》曰:“章首四句,其义已足。再出四语以咏叹之,迭下四‘不可’,韵味深长,音节淸婉悠扬,读之如见此女之端庄静一,令人肃然起敬。”又说:“二三章,承上章‘不可求’来,略作开语,以致敬慕之意。末又重述前语咏叹,见其终不可求耳。”牟应震《诗问》曰:“此篇以‘不可求思’一句为主,后四句取江汉为喻,以见求之之终不可得。二三章首四句,设言之词,末四句仍衍首章而咏叹之。真如姑射仙人,可望而不可即也。”末四句,三叠三唱,不易一字,有千回百转之妙。

  就诗的内容言,第一章已经把要说的意思说尽了。可是下两章又生出错薪、刈楚、刈蒌、秣马等内容,许多曲折,总在表达爱慕之情。而“汉广”“江永”四句反复咏唱,所表达已不仅仅是首章的“不可求思”之意,而成了无限哀愁的象征,形成了一种悲伤的基调。不仅描写了主人公苦闷忧伤的情怀,而且展现了一个宏远的景象,使所追求的对象,处之茫茫烟波之中,令人可望而不可即。用如此雄厚的笔法,描写如此广阔的意境,体现如此深刻的感情,这确是一个创举。辅广说:“三章之末,皆终之以不可求之意。所谓言之详,辞之复,所以见其敬慕又能自已之意也。”实则是不能自已。万时华《诗经偶笺》曰:“各以汉广江永反复咏叹,不易一词,只将本文吟讽,自觉诗人之旨,趵然可思。”

  清儒方玉润以为:“此诗即为刈楚、刈蒌而作,所谓樵唱是也,近世楚、粤、滇、黔间,樵子入山,多唱山讴,响应林谷。盖劳者善歌,所以忘劳耳。其次大抵男女相赠答,私心爱慕之情。有近乎淫者,也有以礼自持者。文在雅、俗之间,而音节则自然天籁也。当其佳处,往往入神,有学士大夫所不能及者。”此说颇有趣,也可备一家之言。

  从经的角度分析,这是一首典型的发乎情止乎礼义的诗歌。前人在谈及此诗时,多强调女子之贞、男子之礼。《诗序》说“无思犯礼”,即指男子言。朱熹说“人望见之,而知其端庄静一”,则指女子言。孔颖达说:“方、泳以渡江、汉,虽往而不可济,喻犯礼以思贞女,虽求而将不至。是为女皆贞洁,求而不可得,故男子无思犯礼也。” 严粲说:“南有乔竦之木,其阴不及下,故不可休息,兴女之高洁而不可求也。” 又说“男子见游女,自无犯礼之思。”何楷说:“此诗,具见女慕贞洁,男知礼义,以此归本于文王之化,渐被致然可耳。”虽然经学家将此与文王之化联系起来,在今天看来过于牵强。但我们确实从诗中看到了以礼自持的情景。男子爱慕女子,不是像《孟子》中所说的采取“越东墙而搂其处子”的粗暴之举,而只是反复咏叹爱慕之意。即使在幻想中,其所想到的也只是“刈楚”“刈蒌”,是以礼相敬,并无邪僻之念。《诗序》说:“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情”作为“民之性”,是任何人都有的。“情”字从心从青,“青”字古文,上面是“生”,表示生命力,下面是“丹”,表示颜色。所以《释名》说:“青,生也,象物生时色也。”加“心”则表示人的生命激情。一个旺盛的生命,必然会表现出旺盛的生命激情来。因而男女相悦,乃是发之生命意识深处的冲动。但能不能止乎礼义,这则与观念有关,是与人的文明教育相联系的。所谓“先王之泽”,其实就是传统道德观念。这种观念直接作用于人的行为。当这位男子看到天仙般女子时,性的冲动油然而生,但传统观念制约了他的越礼行为。所谓“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并不是说江水真渡不过去,而是不能渡。“谁谓河广?一苇杭之”,黄河可以乘用一束芦苇渡过,江水为什么不能用木筏子渡过呢?原因就在于一个“礼”字,“无思犯礼”这是根本。就像现在城市中的男女厕所一样,男子不能进女厕,并不是进不去,而是不能进,道德观念不允许。谁违背了这个观念,谁就会被视作“坏人”,或以“流氓”视之。

  几千年的中国传统社会,是靠礼来维持的,礼是这个社会的核心观念。坚持这个观念,社会便会秩序化。礼虽然给人带来了一定制约,却给社会带来了稳定,美化了人文环境。当一对男女在自己身边拥抱示爱时(除特殊节日外),无论谁都会感到不舒服的。这种放任,实是对身边人的无礼。礼者敬也,人怀着一个敬字,来对待身边的事或人,其所创造出的便是一种美好的环境。“无思犯礼”,对现代人来说也是非常必要的。

  作者:刘毓庆,山西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山西大学国学研究院院长。著有《古朴的文学》《朦胧的文学》《雅颂新考》《诗经图注》《从经学到文学》等专著二十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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