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匡汉 | 长亭谢师录(下)
来源:《名作欣赏》2018年第8期       作者:杨匡汉   时间:2018-08-29

  杨匡汉,笔名企吴。学者,文学批评家。上海宝山人。1957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61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社会科学院老专家协会副会长。出版有《20世纪中国文学经验》《中国新诗学》《中华文化母题与海外华文文学》《古典的回响》等著作。

  来源:《名作欣赏》2018年第8期

  八

  谢谢您,吴世昌先生。

  在北京日坛路6号的单位旧楼,每每“返所日”,都能看到您瘦弱的身影和轻盈的步伐。您是周恩来总理特别请回来的国宝级专家。我们在楼道里执弟子礼,您一一含笑作答,谦和地同大家聊上几句,给人以无比的亲切。

  我永远不会忘记,有一次在楼道里办一个讲座,研究所指定由我主讲《崛起的诗群和面临的问题》,您专治古代文学却对新诗问题也那么关注。在开讲前,您主动走来提醒我:“小杨,搞当代文学研究,要拉开一定距离,千万不要弄成浅薄的时评。”还说:“对于新诗人,不要捧杀哟。”短短几句,让我铭记一生的治学警号,于今仍不时地响彻耳边。

  对于诗坛的新人新作,棒杀和捧杀是两个极端的魔棍。吴先生,我会注意。

  红学家吴世昌

  九

  谢谢您,卞之琳先生。

  20世纪八九十年代,北京东城区的干面胡同是我常去的地方。每次看望您,每回短短的交谈,轻声细语,如沐春风。您浅色眼镜后那一双神情深邃的大眼,您举止亲切温厚而又不失精约巧妙的谈吐,被我陪同去拜访您的香港诗友们事后连连以“雅士”赞叹。

  有一次您约我去谈诗艺和诗评。您严肃地说:“批评是不能再混乱了。要克服不学无术的江湖气,要多研究一些艺术问题,对创作者有切实的批评。”这让我自然想到,伏尔泰那句 “健康的批评是第十位缪斯”的名言。您郑重地将大作《当今诗歌的艺术问题》交给我主持的刊物发表,在热情、良知、睿智和透解中,跳动的是一颗真诚的学人心灵。

  在当今诗界仍有一股狂躁之风时,想起您,我赞成学长柳鸣九对您的评价:“蓝调卞之琳。”诗是须有更多的“蓝调”呵。

  诗人卞之琳

  十

  谢谢您,季羡林先生。

  在北大朗润园小河畔您局促的住所里,在堆满古籍新著的书案旁,您真的是和我“促膝”畅谈——连走动的空间都没有。您赞成我们搞一套《东方智慧》的丛书,说:“东方智慧和西方智慧不同。东方究竟有些什么思维特点、方式,的确需要好好挖掘一下。”还特别指点我,“系统论”思想,其实出自中国:“西方人是头疼医头,脚痛医脚。中国人是头痛医脚,脚疼医头。什么道理?就是讲综合,讲整体。”

  您也对诗界表示关切:“许多青年人很有才气,有灵感。当然,不要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想法。××是宇宙第一。”

  您曾下过“回头是岸,不写序”的决心,但“七星文丛”破了例,因为包括我的《渔阳三叠》在内的七位作者,有几位是北大学子。您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视我们为“素心人”,见面时聊上几句,得到一些“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快乐。您自称是“一颗即将关掉光芒的慧星”,但和我们在“序言”中“结成翰墨姻缘,对我们来说,是莫大的幸福”。

  前辈先贤。尊师熟灯。

  学者季羡林

  十一

  谢谢您,萧乾先生。

  我为您在书屋客厅里的“万国旗”而感奋、点赞。那书架的这头和那头都用细铁丝连着,上面用书夹子夹着一张张一叠叠的稿纸,有用铅笔写的,有用红的蓝的油笔码的,也有用电脑处理过的,窗外微风吹起,活像一面面轻轻飘动的小旗。您会随手取下一份,改了又挂,让人感到你会像变魔术一般变出一篇又一篇美妙的文章来。我陪同美籍华裔诗人去看望您,也领略过这一魔法。

  直到您病重住进北京医院,我去看望您时,您还在床上用一块木板当作书桌,一天数百字地写个不停。您是勤劳的农夫。您终生享受着汉字带给您的快乐。

  您不以写诗鸣世,却始终保持一颗诗心,把一切烦恼,也把寒风和热浪挥一挥手,抛之门外,在笔端,在心里,永远飘挂着“万国旗”。

  作家、翻译家萧乾

  十二

  谢谢您,唐弢先生。

  当我们一些研究当代文学的学人们争先恐后地写起“当代诗歌史”“当代散文史”“当代小说史”“当代戏剧史”的时候,您却发现“进化论”可能造成对文学研究的伤害,从而提出了尖锐的、自然也引起争议的“当代不宜写史”的忠告。今天我才明白您的初衷,才知道诗学的研究需要注入“时间沉淀”的力量,一切可以入“史”的当代作品,同样要在拉开一定的距离后才能看得清楚。

  您无疑是“闭门掩薜萝,边缘垒书城”的大家。读到您的《唐弢藏书全目》,就现代期刊的收藏,比我们的图书馆还要丰富。您的每一本著述、每一篇宏论,都是言之成理、持之有故、证之有据的典范。您对我说过:“如果‘无物’,不要说一千字,最好一个字也不要写。”在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只能隔着玻璃门看望您衰竭的面容。您是鲁迅的学生,最后的《鲁迅传》却没有写完——因为您笔下的每一个史实、每一个断语都是那样的严谨。

  您签赠我的那册《鲁迅的美学思想》,火候到家,曲有微情,三十年来一直放在我的案头,因为每篇都有您真实的见解在里面。

  学者唐弢

  十三

  谢谢您,袁可嘉先生。

  1980年初识您时,称您为“袁先生”,但师母和您外国文学研究所的同事都叫惯了“可嘉”,慢慢熟络起来,我也就和大家一起直呼您的名字了。

  您当年住在建国门外永安南里社科院宿舍的一层。屋里靠墙都是书柜。每次去看您,您搬了两个小板凳,一壶清茶,相对而坐,谈的都是文学和诗歌,海

  阔天空。小板凳旁边置有手推车式微型书架,说着说着就抽取一本书或一叠文稿,来佐证交谈的问题。

  您集诗人、翻译家、批评家于一身。您的《外国现代派作品选》《现代派论·英美诗论》《现代主义文学研究》为晚辈提供了精神和情感的支援。您跟我说过,对一度被视为“异端”的现代派,要看到它有“片面的深刻性”。不过,一些年轻人未得精髓而只知皮毛,并且率尔操觚,要不得。所以您看了一些仿作,就想动笔改,因为不是现代诗的味道。

  斯人可嘉。一座沉寂的洪钟。

  诗人、翻译家袁可嘉

  十四

  谢谢您,牛汉先生。

  您那身高一米九0的块头,足以显示蒙古族男子汉的伟岸魅力。您那写诗时的迷狂和编审时的严慎,足以表现一种中国式的现代文人精神。您那在坎坷的人生路上颠踬顿踣却又达观爽朗的气度,给我、也给所有的诗友以人格的感染。尽管您青春不老,但理解您内心世界的人们,才看清楚您是“立在险恶的波涛上”,“为海难者悼念的碑”。

  您是我长辈式的朋友。每次见面,都直呼我的名字。20世纪90年代初,青海要为您出版一部《牛汉抒情诗选》。有一天,您到我陋室来,要我为这本“诗选”写一篇序文。看到我诚惶诚恐的表情,您鼓励我大胆地写,“最好还要批评上几句”。这给了我系统学习的机会。序文写出来了,题目定为《智慧的痛苦与欢乐》,您很满意,并让师母手抄了一份。这篇序文,先是交给《诗刊》,不曾想一位责任编辑审阅时,可能是看到文章中出现25处“痛苦”的字眼,说“哪来那么多痛苦?!”就把文章毙了。您闻之,吼了一声“无知!可笑!”就把退稿直接交给《读书》的主编沈昌文先生,并嘱“一个字也不许动!”《读书》照办了。

  不曾想最后一次见到您,您是坐着轮椅来聚会的。您依然中气十足地发了言。这使我自然联想到老子所言的“强为之曰‘大’”。大曰逝,逝而远,远而反。“大”者胸怀大,“逝”者伸展远,“反”在生命还乡。您已西去,完成了诗性生命的大循环。

  诗人牛汉

  十五

  谢谢您,曹辛之先生。

  当师母赵友兰把您的《曹辛之书画选》赠予我时,您已经九华仙游六年。那浸渗于笔墨之间的天然韵致,那力透纸背的铮骨亮节,给了我沉重的震撼。我感恩您,也愧疚于您——长辈式的诗友。

  当代文坛上不乏诗、书、画、文兼通的高手,您无疑是大家之一。《最初的蜜》《复活的土地》《撷星草》使您以“杭约赫”的诗人名列入史册;您挥洒于尺素之间的狂草、大篆,各尽其妙;您的画以装帧设计为核心,爆发着诗意之光;您为数不多的论文,如《臧克家论》,连史学家胡绳先生也说“有一针见血的力量”。

  我特别要感谢您的,是您的热心、无私的精神。您为我国第一家诗歌理论刊物《诗探索》设计了封面,也为我们单位(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设计了所徽。而当我去府上大喜过望地受取时,您不但分文不收,还说“不满意的话,我再重新设计”。在沿着东长安街的一次散步时,您批评了我“有所偏爱”——只为“七月派”写过一文发表于《文学评论》,而关于“九叶派”未有系统论述。

  “九叶”中除了早逝的穆旦未曾谋面求教,其他“八叶”,我都有过交往,且在一些拙文中星星点点地有所论及,但“系统论述”确实才力不逮,因为这是一个“智慧来临”“智境”丰富的诗群。好在“长亭连短亭”,此一功课,“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轻的学人,已在永续地进行了。

  诗人曹辛之

  火车站上的月台,是名副其实的“长亭”。

  火车轰隆轰隆沿着铿锵的双轨驶进“长亭”,载我的前辈到远方去。

  那是有暖意、有境界的远方。

  那是生命有意义、有终极价值的远方。

  那是相识于缘、相守于心、相濡以沫的远方。

  那是道尊于势、先贤充当文学卫士的远方。

  凭阑久,叹山河冉冉,岁月骎骎。长亭谢师,师恩永裕。

                                                                                                                     2018年夏日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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