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尖 | 魔都一层痂:谈黄昱宁的小说集《八部半》
来源:《名作欣赏》2018年第9期       作者:毛尖   时间:2018-10-09

 

  陆灏办《万象》的时候,经常约作者一起吃饭,我和黄昱宁就是在万象饭局上认识的。那时候,小黄算是最小字辈,虽然我也没比小黄大几岁,不过在万恶的青春期,差三岁几乎就是差一辈,所以那时在饭桌上,小黄一般笑眯眯吃笑眯眯点头,偶尔我怀着过来人的慈祥给她夹块鱼,她会大观园似的回敬我一块肉。

  鱼一块肉一块地二十年过去。二十年,我长长短短地写了二十年专栏,小黄却成为越来越长的斜杠青年,她现在的身份是:翻译家/ 出版人/ 评论家/ 讲书人/ 小说家。是的,她现在是上海滩最炙手可热的小说作家,刚刚亮相上海书展的《八部半》就是她的第一本小说集,搞得文学大主教李敬泽特意从北京飞过来出席了她新书的第一场推介会。

  大主教在给《八部半》写的序里说,黄昱宁的所有小说,都起于一个诡诈的、疯狂的念头,一个奇迹般的偶遇,但是她具有中国小说家们普遍缺乏的禀赋,具有超强的、缜密的执行力,她能够精确地实现奇迹,把不可能做成绝对可能。因此大主教在她身上盖了印戳:女麦克尤恩。

  女麦克尤恩是麦克尤恩的中国推手,小黄翻译了最典型的麦三部:《在切瑟尔海滩上》《追日》和《甜牙》。在这几部作品中,都有一个特别风格化的麦克尤恩式瞬间,比如《追日》中,诺贝尔奖得主别尔德在他身心都逐渐变得老迈的时刻,漂亮的第五任太太给他戴了不止一顶绿帽子。然后,小说出现了上海小报式的一个场面,别尔德意外地和自己的学生情敌相逢,而后者却因为一次纯物理的失足丢了性命。瞬间带来生机,用黄昱宁的话说,别尔德本来大势已去的人生棋局因此被盘活。低级凶案改变了人物关系,别尔德重新精神起来。

  作为麦克尤恩在这个世界上能找到的最好译者,小黄不仅完美地把老麦带入中国,她本人也成了老麦的最好学生,《八部半》中的好几个瞬间,感觉简直是老麦和小黄商商量量完成的,比如《呼叫转移》中,骗子突然踏足戏剧学院;比如《三岔口》中,一起摸上超现实阳台的J、K 和L,这些瞬间,是对老麦作品的最佳诠释,甚至是对老麦的一次超越。就像《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看完空性的“三十六招龙抓手”,就用龙抓手胜了空性。因此,某种意义上,《八部半》可以视为麦克尤恩的一本伴侣读本。

  技巧是黄昱宁的突出强项,不过《八部半》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更在于小说似黑非黑的城市质感。大主教的序里,有一段特别准确,他说,黄昱宁也许就是简·奥斯丁,一个“姑妈”似的作者,她的视野、她的世界的规模和尺度正好和我们相同,但是,“这些事被她讲述为故事,她的讲述使如此的热闹尘埃落定,回荡着空旷、静谧、孤独、寻寻觅觅的气息”。

  确实每个故事,经常都是从一个动作开始,到一种状态结束。比如,《千里走单骑》,开始于“震颤”,结束在“一层痂”;《三岔口》的开头也是,非常漂亮的一个动作,“喉咙一阵痒,我没忍住,咔咔两声把自己从梦里咳出来”,结尾则是一个有点叫人震撼的定格,一人一个凝固的画外音,就像京剧鼓点戛然而止,大幕拉上。因此,她写下的,确乎是魔都的一个个横截面,就像《水》这个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隔着地板的交往,既让人联想到类似“十字街头”这样的罗曼蒂克交往史,又是带着点惊悚气息的“消失的男人”,而黄昱宁的仁慈在于,最后,她总会接住她的男女主人公,不会让他们堕落到虚无,不会让他们沉沦于无间道,黄昱宁的“黑镜”故事也由此总在最后时刻保留一个结痂的可能,就算《呼叫转移》这样可以痛快淋漓写到死的故事,她也给她的人物留了一口气。

  我喜欢黄昱宁的这寸心肠,在这个意义上,她的《八部半》和费里尼的《八部半》有了物理篇幅以外的那么点交集。跟费里尼一样,在千疮百孔的现实面前,她最后扶了主人公一把。费里尼让圭多从现实从自杀中爬出来,最后接受生活本来的模样,黄昱宁没有把《呼叫转移》中的人物弄死,几乎已经秒杀一半当代小说,因为从20 世纪80 年代以来,被中国作家干掉的人口已经漫山遍野,因此,真是由衷地希望,黄昱宁《八部半》中的这“一层痂”,能成为一个小说新界面。

 

  《八部半》的终篇“第八部半”,是一篇非虚构,被小黄折合成半部小说,叫《海外关系》,是我个人特别喜欢的一篇。她用小说家的视角打开她舅公的一生,同时,小黄又依托她的写作导师小白提供的很多历史材料,虚构了舅公海外漂泊的经历,一个家族前辈带出一个“更大更世故,年代更久远的上海”,小黄通过扎实的细节,云淡风轻地呈现了一个现代中国的开合转折,虽然这个故事,也像之前的八个故事一样,叙事人基本处于一种“窥看”的位置,但是这个位置,有魔都的背景,显得特别合法特别天经地义,中国方面接续了张爱玲《传奇》封面上那种理直气壮的“张看”,世界方面挪用了奥斯丁的客厅八卦技术,小黄游刃其间,那种轻松自如感,腾闪都漂亮极了,最后,用舅公1993 年底的一封香港来信结尾,“看不见,不写了”,既结束舅公的故事,又裹起叙事人的位置,简直叫人击节。

  黄昱宁四十刚出头,丰饶性感又萌萌有力,她未来的写作,如果能突破一下她从小的优雅和用词洁癖,接过麦克尤恩式的“阴茎撕裂”,接过费里尼式的丰乳肥臀,定会超过大主教的期待,不仅成为阿特伍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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